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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点灯时分冬至小说

来源: 分类:女生网 查看:0次 时间:2019年08月18日

从坟上回来,已是掌灯时分。六月没让爹提醒,就进屋把五月早已洗干净的供桌抱到当院,左挪挪,右挪挪,放在院子的当心,然后跑回上房。爹已经把米酒、奠茶和两碗清水放在供盘里。六月跃跃欲试地要端,但爹没有放口话。就在六月有些不知道该干啥时,爹把三炷香和几页表递到他手里。六月十分庄严地接过,双手举了,心里充满了神圣。爹端了盘子出门,六月随着。到了院里,五月早已站在供桌边,胸前也是一个盘子,里面是刚刚出锅的两碗一碟扁食。

三人在供桌前向南跪了,爹先把盛着清水的蓝边碗放在供桌的最南边,中间是香炉,左边是一碗扁食,右边还是一碗扁食。爹照例上了香,焚了表,奠了米酒,然后叩头。

第一个头叩完,爹让五月和六月背诵祭文,五月和六月就齐声背诵:

黄土生时百姓生,

清水生时恩情生。

二叩头毕,姐弟俩又背:

世人若把恩情忘,

择良留种到时辰。

三叩头毕:

天时人事日相催,

冬至阳生春又来。

作揖完:

人言福在水中藏,

今日为我现真身。

五月和六月从爹的神情中看到,他对他们的朗诵很满意。但让五月和六月惭愧的是,他们还是忘了一句话。

爹紧跟他们的话尾巴补充:

冬至时节,谨献扁食两碗,清水一皿,伏惟尚飨。

一皿?一皿是啥意思?

就是碗的意思。

碗就说碗嘛,为啥要说成皿?

传统如此。

接下来爹从盘子里端了素边水碗,放在供桌下面。去年六月已经问过爹,知道这叫陪水,是给那些受不起头的众生饮用的。然后爹把五月刚端来的一小碟扁食放在供桌下面的陪水旁边,不用问,六月知道这还是给那些受不起头的众生吃的。和前几个年节不同的是,这次把它们放在供桌前面,而不是到大门外泼散。

六月要问爹为啥,不想娘喊他去端献饭,就把这个问题给忘了。

六月到了厨房,说,已经献在院子里了还端啥献饭?娘说,你忘了还有先人呢。六月就噢了一声,把两碗献饭端到上房里,端端正正地放到地桌上,十分恭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说,各位祖宗吉祥,冬至时节,谨献扁食两碗,伏惟尚飨。

六月对自己的发挥很满意,回头看爹,爹一脸的开心。

然后一家人坐在炕上吃扁食。

六月隐约记得。去年爹讲过这扁食其实是一种药。好像是上古时候,一个姓孙的医仙看到冬天人们的耳朵都给冻掉了,然后大发慈悲心,用百草制出一种药,让人们服用,人们的耳朵就再也没有冻掉过。从此每年冬至,人们都用吃扁食来纪念这位好心的医仙。

明明是饺子,今天却偏偏叫扁食。

六月这样想着,一个扁食已经下肚了。他有些后悔刚才不应该想这些名词,错过了扁食的味道,太可惜了。好在吃第二个时他就意识到了。

接着回到专心。

爹还说这饺子过去不叫饺子。叫煮角子。

讨厌,这个。想过来,又让一个饺子滑到肚子里去了。看来这想真不好对付。得想个办法。有什么好办法呢?有了,每个扁食到口,本大人把它嚼个一百遍。看你能不能错过。

不想这招也不灵,因为当自己数数时,。想又粘在数上,依旧把味道给错过了。

天哪,该咋办呢?

爹、娘和五月一齐把目光投向他,问他咋了?

六月拉着哭腔说,这想老是管不住。

哪个想管不住啊?吃饭时就专心吃饭嘛,还管个啥。想。娘说。

你儿说的就是专心,我爹说只有啥都别想。吃饭。才能品尝到真正的味道,可是这想老是赖皮一样缠人。

对,爹说过多少遍,只有啥都不想,吃喝才能对得住吃喝,才能对得住美味,不然就是错过,而错过是罪。

六月就更着急了,自己觉得错过是可惜,好不容易吃一次扁食,却屡屡错过味道。不想爹又把它上升到罪,就更恨这想了。

不用急,爹刚开始时和你一样,这得慢慢训练。

你平常吃饭时咋没事,偏偏今天吃扁食,想就来了?五月说。

六月觉得五月说得对。还不是自己太重视这扁食了,一重视,反而。想就来了。

六月就放轻松继续开吃下一个扁食,成功了。

但就在咽的时候,还是有一个想出来了。这个。想是——看来今后得少学些知识,知识一多,。想就多,思想就容易抛锚。

哎呀天,又上当了,原来这不让自己抛锚的思想也是抛锚。

六月开始深呼吸,把全部的锚都清理掉,然后全心全意地吃下一个扁食。

终于成功了!啊。终于成功了!本大人终于成功了!

下一个。

可是下一个扁食怎么到舌头上的,还是没跟住。哎呀妈,自己又上当了。原来这总结自己成功的想,也是抛锚。

不怕念头起,但怕觉来迟。我十月一那天不是告诉过你吗,要想把想堵住是不可能的,关键是它一来你就要识破它,发现它,时间一长。它就知趣,就不来了。爹说。

为啥识破它就不来了?

因为想是来跟你捉迷藏的,它藏在哪儿你都能找见,它当然就不跟你耍了。

六月把一个扁食举在空中,定定地看着爹,觉得爹太能了。就按照爹说的办,果然有效果。他发现,他的心里猫一样出现了无数发现。

六月把最后一个扁食吃完,觉得问题的关键还是节太少了,如果天天过节,天天有迷藏可捉,那他就能够巩固住了。

脑海里就冒出了下一个节:腊八。

吃完,姐弟二人到院里收供桌上的扁食,不想天已经黑得很了。

但正是这黑。让供桌上的一点红格外动人。等五月把扁食端到厨房回来,六月还盯着那点红看。五月知道,那是正燃着的香头。难道香头上有戏不成?

六月没有回答,仍然专注在那点红上。五月就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多了,打扰了六月的安静。就悄悄地顺着六月蹲下来,和六月一起守着那一点红。看着看着,就觉得那一点红里有一个世界。

二人终于冻得发抖了,眼前的那点红也回到香炉里睡觉去了。六月说,回屋吧,把人冻成扁食了。五月说,我有些舍不得水。经五月这么一说,六月也觉得舍不得。再说,天这么冻,他们回到屋里有热炕,水却要在院里受冻,怪可怜的。要不把它端回去吧?

端回去怎么出字?

是啊,只有受冻才能出字,那我们陪着它?

陪着它?陪一晚上?还不把你瓜蛋给冻扁。

那咋办?把火炉端出来?

这倒是个办法。

二人就进屋端火炉。

爹问,你们端火炉干啥?五月说,不干啥。说着端了往出走。六月猫腰端了炭匣子,跟着。

五月把火炉放在供桌旁边。六月把炭匣子放在火炉旁边。然后围着火炉蹲了。五月看着六月笑笑,六月看着五月笑笑,然后二人同时抬头看天,天蓝得就像一碗清水。

你说天上有水吗?

肯定有啊。

你凭啥肯定的?

这还用问。如果天上没水,雨水从哪里来?

你说天上咋那么多的水,年年下,也下不完?

鸡年年下蛋,也没见下完。

一说鸡,六月就觉得屁股蛋有些冰凉,就到屋里拿了爹的皮袄出来。五月受到启发,到后院取了羊毛驴垫背,放在火炉边。二人坐在上面,然后披了皮袄,守着杏木供桌。

五月的右胳膊把六月的左胳膊暖热,六月的左胳膊把五月的右胳膊暖热,皮袄把他们的后背暖热,炉子把他们的胸膛烤热,接着把他们肚子里还没有消化的扁食烤热,五月和六月就感到,他们的心是热的,肠子也是热的。冬至也是热的。

老子手指黄河,对孔子日:汝何不学水之大德欤?

孔子日:水有何德?

老子日: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此乃谦下之德也;故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则能为百谷王。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英之能胜,此乃柔德也;故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坚。因其无有,故能入于无间,由此可知不言之教、无为之益也。

孔子闻言,恍然大悟道:老君此言,使我顿开茅塞也。众人处上,水独处下;众人处易,水独处险;众人处洁,水独处秽。所处尽人之所恶,夫谁与之争乎?此所以为上善也。

老子欣然日:汝可教也!汝可切记:与世无争,则天下无人能与之争,此乃效法水德也。水几于道:道无所不在,水无所不利,避高趋下,未尝有所逆,善处地也;空处湛静,深不可测,善为渊也;损而不竭,施不求报,善为仁也;困必旋,方必折,塞必止,决必流,善守信也;洗涤群秽,平准高下,善治物也;以载则浮,以鉴则清,以攻则坚强莫能敌,善用能也;不舍昼夜,盈科后进,善待时也。故圣者随时而行,贤者应事而变,智者无为而治,达者顺天而生。

孔子道:老君之言,出自肺腑而入弟子之心脾,弟子受益匪浅,终生难忘。弟子将遵奉不怠,以谢先生之恩。

姐弟二人演完《孔子拜教》折戏,一时不知干什么。六月的目光在火上。五月的目光在水碗上,你猜我看见了啥?

你先猜我看见了啥?

五月说,火。

六月说,水。

五月说。我看见蓝边水碗里有个福像小鸡一样从蛋里出来了。

六月说。真的?

五月说,当然是真的。

六月就欠起身子看蓝边水碗,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五月就笑,你用眼当然看不见。

那你用啥看见的?

姐用心看见的。

嘿,那是想见的,不是真正看见的。

爹说真正的看就是不用眼。用眼看到的全不是真的。

那爹每天看着你和我,难道我们不是真的?

五月觉得六月说得有道理,但她又不愿意怀疑爹的话。

六月说。我觉得火炉里的火也是一碗水,只不过它们是红颜色。

是吗?你说火炉里的火是水?在六月手心掐了一下,你总没有在说梦话吧?

你才说梦话呢,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红颜色的水。

经六月这么一说,五月再看火炉里的火,还真有些像是水。

你说,火能还是水能?六月问。

五月想了想说,当然水能。

为啥?

水能把火扑灭。

可是火却能把水烧开啊。

火烧开水还要靠木柴。

看来还是水能。

要不咋冬至偏偏要敬水。

那二十三还敬火呢。

爹说世界都是地水火风组成的,人也是地水火风组成的,因此地水火风是平等的。

我咋看不见你脸上有地水火风啊?

五月就噗地向六月脸蛋上吹了一口气,这是啥?这不是风吗?

那水呢?

五月说,你的眼泪不是水吗?

那火呢?

你发火的时候不是火吗?

地呢?

五月回答不上来了,接着说,爹说不但是最能的,还是最高尚的。

为啥?

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子贡问于孔子日:君子之所以见大水必观焉者,是何?孔子日:夫水,偏与诸生而无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义;其洮洮乎不屈尽,似道;若有决行之,其应佚若声响,其赴而仞之谷不惧,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约微达,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鲜洁,似善化;其万折也必东,似志。是故君子见大水必观焉。

五月一口气背完,流畅得让六月惭愧。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一段在爹的本子的哪一页,《弟子规》《朱子家训》《太上感应篇》和戏词儿好背。但他记住了爹的解释,那就是水是天下最软弱的东西,但它又是最能的东西。能到可以把火浇灭,能到可以滴水穿石,能到可以把人淹死,能到可以把脏东西洗净,能到可以让人当镜子照,能到可以上天入地,能到可以钻到人钻不到的地方去,能到可以把散土聚成块,能到人离开它就活不了,树离开它也活不了,庄稼离开它也活不了,等等等等。总之一句话,它就是一个能字。

但爹把这不叫能,而叫水德。爹说,水一辈子都在想着别人。而心里只有别人没有自己的人就是上善之人,就是圣人。

大公无私是圣人,公而忘私是贤人,公私兼顾是常人,私字当头是小人,徇私舞弊是罪人。水当然是圣人了。

到江送客棹,出岳润民田。

六月突然记起了一句爹常给他们讲的诗句,现在,对着冬至的供水吟诵出来,别有一种味道。

还记得爹的解释吗?五月问。

当然。就是水在哪儿都行好事,在江里运送客船,到田里生长庄稼。一想到田,六月又想到土,那你说,水能还是土能?

当然是水能啊。

水能它昨成不了山?

五月想了想说,咋成不了,大海就是倒着的山,底朝下的山。就像碗里的水,如果冻住,把它翻过,不就是山吗?

六月觉得五月回答得棒极了,让人都佩服到骨头里了。

可是爹教他背的这段话分明在说山是最能的:

夫山者,岿然高,岿然高,则何乐焉?夫山,草木生焉,鸟兽蕃焉,生财用而无私为,四方皆伐焉,每无私予焉。出云雨以通乎天地之间,阴阳和合,雨露之泽,万物以成,百姓以食。此仁者之乐于山者也。

六月背完,五月说,可是太上老君又说上善若水啊,索性连腔带调地背起来: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居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矣。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共 10102 字 页 转到页 【编者按】《冬至》,以小孩子六月与姐姐五月在这个节日的经历和对节日文化的认识来着墨,反映了我们古老民族的民俗文化是如何传承的。小说从上坟晚归设立供奉开篇,一直写到第二天姐弟俩分享冬至神吃过的扁食后爹制九九消寒图,再到午时全家人分享福水结束,小说花了大量笔墨写姐弟俩在寒冷的院子里陪着福水时的所感所言,关于对水,对火,对地,对风甚至对君子的认识均来自于爹让他们背诵的经典文化。作者将古老文化的精粹有机地渗透于姐弟俩的对话中加以展现,行文自然,人物鲜活。第二天看似轻淡的一笔,两个孩子分辨出娘与爹背《九九歌》的不同以及爹娘对他们的背诵要求,反映出我们民族文化的统一性以及多元化特点。最喜欢结尾六月喝福水的感受描写以及给小猫花花喝福水后的情态描写,极具生活气息又吻合孩子的心理,更表现出古老民俗对孩子深刻的熏染。文中六月对爹记不清用对联推测这一年的雨水多寡和丰歉深感遗憾一节,也大有深意。很微妙地表达出对一些失传的经典精华的遗憾和传承下去的决心。小说以小见大,借一个普通人家过冬至这一个普通的民族节日来反映民俗文化传承的大主题,立意深远,对拯救今天我们在渐渐丧失的一些古老的精华的东西具有重大意义。此文无论是构思还是立意,都堪称力作,倾情推荐!【:风逝】【江山部精品推荐01 022107】

1楼文友:201 - 08:47:24 好厚重的文字,拜读受益!问好郭老师,佳作不断!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2楼文友:201 - 09:16:52 品文品人、倾听倾诉,流动的日子多一丝牵挂和思念;

灵魂对晤、以心悟心,逝水的时光变得更丰盈和饱满。

善待别人的文字,用心品读,认真品评,是品格和品位的彰显!

我们用真诚和温暖编织起快乐、舒心、优雅、美丽的流年!

恭喜,您的美文由 逝水流年 文学社团精华典藏。

感谢您赐稿流年,祝创作愉快! 爱,是人世间最美好的相逢,用文字找寻红尘中相同的灵魂。

楼文友:201 - 2 :00: 8 在云淡风轻的日子,在阳光盈室的角落,一杯香茗,一段音乐,一首诗词,一篇美文,一起携手,一起明媚。逝水而歌、共话流年!感谢您赐稿流年,拜读您的美文,祝创作愉快。 名芦汀宿雁,60后。行走山水,虚极静笃。与书相伴,恋字成痴,以散文、随笔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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